記憶的謊言：可得性偏誤如何扭曲你對風險的判斷

曾美惠在泰國林查班（Laem Chabang）港區經營一家跨境貨運公司「捷達物流」，車隊有三十二輛連結車，主要跑泰國到馬來西亞北海（Butterworth）的路線。上個月，她在Facebook上滑到一則瘋傳的新聞影片：一名貨車司機在夜間高速公路上疲勞駕駛，撞上護欄，整輛車翻覆起火。影片被分享了上萬次，底下留言全是「太可怕了」、「這種事真的很常見」。

那個週末，曾美惠幾乎沒睡好。她滿腦子都是那段畫面——火光、變形的車頭、路人尖叫的聲音。星期一一上班，她立刻找車隊經理開會，拍板要花將近八十萬泰銖，幫全部車隊加裝疲勞監測鏡頭系統，即時偵測司機閉眼、打哈欠，一有異常就發出警報。

車隊經理翻了翻公司自己這三年的事故理賠紀錄，欲言又止地說：「老闆，我們這三年總共出過十四次事故，其中因為駕駛疲勞導致的只有一次，占比不到一成。但輪胎爆胎跟貨物綁固鬆脫加起來，占了六成以上的理賠金額。」曾美惠愣住了——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份數據，因為輪胎爆胎的新聞，從來沒有在她的動態時報上出現過。

為什麼

以色列裔美國心理學家阿摩司·特沃斯基（Amos Tversky）與後來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丹尼爾·康納曼（Daniel Kahneman），在1973年發表的經典論文〈可得性：判斷頻率與機率的一種捷思〉中提出：人在估計「某件事有多常發生」時，大腦不會去查真正的統計數據，而是用一個更省力的替代方法——愈容易從記憶裡「叫出畫面」的事件，就會被判斷為愈常發生、愈危險。這個替代方法就是「可得性捷思」（availability heuristic）。

問題是，一件事在記憶裡多容易被叫出來，跟它實際發生的機率，根本是兩件不相干的事。決定「好不好叫出來」的，其實是畫面夠不夠鮮明、離現在夠不夠近、被重複播放的次數夠不夠多。心理學家保羅·斯洛維克（Paul Slovic）在後續的風險知覺研究中進一步證實：人們對飛機失事、恐怖攻擊這類「戲劇性、上新聞」的死因，風險評估會系統性偏高；對心臟病、氣喘這類「不上新聞、但天天在死人」的死因，反而系統性偏低。到了社群媒體時代，法學者提摩爾·庫蘭（Timur Kuran）與凱斯·桑思坦（Cass Sunstein）提出的「可得性瀑布」（availability cascade）更說明，一則影片被轉發得愈多次，不只是你，連整個群體對這件事「有多危險」的集體判斷，都會一起被推高——曾美惠底下那些「這種事真的很常見」的留言，就是這個過程活生生的證據。